高三那年,教室的门轻轻推开,她安静地走进来,身形瘦小,面容不算漂亮,却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。后来,她成了我的同桌,多数时候,她都埋首于书本,安静得如同窗外那株默默生长的丁香。
班里逐渐弥漫起青春的萌动,一些大胆的男孩开始偷偷给心仪的女生递纸条。一天,她神色有些慌乱地把一张纸条递给我,轻声问:“怎么办?” 她的眼神里满是无措,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。我已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,可她对我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,却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底悄然种下。
期末的脚步匆匆,她却突然从校园里消失了,听闻是生病请假。我身旁的座位从此空着,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号。直到有一天,老师把我们几个班干部叫到一起,神色凝重地说:“你们去看看她吧,同学一场,唉!” 老师的叹息里似乎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带着班费和半天的假期,我们买了满满一堆东西前往她家。
再次见到她,我几乎不敢认。她愈发消瘦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。见我们来了,她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,依旧话不多,只是默默为我们削着水果。临走时,她平静地说:“我大概要休学一年了。你们都忙,等高考结束了我们再聚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同行的女孩突然压低声音:“你们知道吗?她得的是白血病,可能永远也等不到明年了。她继母对她不好,父亲又懦弱,家里根本拿不出钱给她治病。” 听到这话,大家瞬间安静下来,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在心头。我难以置信地喃喃:“你的意思是说,她会死?” 女孩望着我,缓缓点头。那一刻,我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,课本之外,死亡竟如此真切地逼近。我回头望去,她正站在那幢灰白小楼的阳台上,远远地看着我们,身形瘦小如孤零的风筝,仿佛随时都会被命运的风卷走。
第二天晚自习后,我毫不犹豫地奔向她家。从她的小窗透出的寂寞,如同蔓延的藤,紧紧缠绕着我的心。她看到我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被惊喜取代。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她笑起来是那样好看,那一刻,她的精神格外好,让我几乎忘却了她是个病人。然而,在我要离开时,她轻声问道:“你,还会来吗?” 她的眼神里满是期盼,像黑暗中渴望微光的旅人。
此后,我把自己所有的小说都搬到她的房间,想尽办法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,讲我捉弄实习老师的 “壮举”。但很多时候,面对她的病情,我感到自己的无力,只能看着她坐在窗口那片唯一的阳光下,静静地翻阅那些卷了边的小说。她的父亲每次看到我来,都会像孩子般露出欣喜的笑容,甚至有一次,他拉着我的手,声音里满是乞求:“你要常来呀。”
春天转瞬即逝,高考的脚步日益临近。那天我去得很早,因为下星期就要高考,我知道能陪她的时间不多了。她微笑着鼓励我:“你要好好地考,你一直都很聪明。” 她的父亲悄悄告诉我,她整夜整夜地咳嗽,难以入眠。她凝视着我,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,突然问道:“你是喜欢我的,是不是?” 我拼命点头,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,情不自禁地轻轻抱起她,她轻得如同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。我的嘴唇轻轻触碰她的额头,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。
她说:“今天我好高兴,谢谢你吻了我,谢谢你送我一份这么好的礼物。” 我知道,这是她在向我告别。七天后,高考结束,她的小屋已人去楼空。她的父亲送了我很远,紧紧握着我的手,不停地说着谢谢。她托父亲转交给我一个木箱子,我知道里面是我给她的小说,随手将箱子扔到了床下。
几年后,我搬动箱子时不慎摔倒,书散落一地,一张纸条飘落。那是一张贺卡,上面写着:“谢谢你陪我那么长时间,我知道我快要死了,但死有什么好怕的,你已给了我所有的快乐和幸福,我来过、爱过、活过,便已足够。” 看着那渐渐模糊的笔迹,多年前未曾落下的泪,终于夺眶而出。在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心底问:一朵花要怎样才算开过?而她,用短暂却热烈的生命,给出了最美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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