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 年前,母亲病了,父亲用板车拉着她去镇上找诊所看病。父亲说了一箩筐好话,掏出口袋里所有硬币,郎中才给母亲打了针,又给了两服黄竹纸包着的中药。
回去时,母亲坐在板车上,父亲拉着车。穿过小街右拐,一股诱人的油条香味飘来。父亲狠狠咽了口唾沫,犹豫几秒,停下回头问:“你想吃油条不?” 板车上的母亲其实也在偷偷咽唾沫,听到问话,愣了愣,忙摇头:“不吃,不想吃。” 边说边摁摁布包里煮熟的红薯,“这有红薯,饿了我吃红薯。” 她心里清楚,父亲兜里已没钱买油条了。
父亲静静地看着母亲,仿佛一下看透她的心思。母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那香味再次袭来,母亲忍不住又吞了吞唾沫。父亲把板车轻轻拉到街边停稳,大步朝街角炸油条的小摊走去。母亲目光追着父亲的背影,看他站在摊主前比划着。母亲脸一下子红了,羞愧地闭上眼,心想:我们又不是乞丐,他怎么好意思去乞讨!可再睁眼时,就见父亲笑吟吟地举着一根油条朝她跑来。
母亲生气地扭过头:“我不吃。我不是乞丐,不吃乞讨来的东西。” 父亲大声解释:“谁说这油条是乞讨来的,我是拿烟丝换的。” 母亲诧异极了:“拿烟丝换的?那你想抽烟咋办?” 要知道,父亲抽烟多年,常说 “人是铁,烟是钢”,在他心里,烟比饭还重要。累了、饿了,抽支烟就来劲、就饱了。他抽的是自家种的旱烟,晒干切丝装袋,想抽时就用小纸片卷成 “喇叭筒”。
父亲笑着说:“一天半天不抽烟,死不了。实在忍不住,烟瘾来了就捡几片路边干树叶搓碎卷成喇叭筒,也能应急……” 说着,把油条递给母亲,“快吃,趁热,可香可软了。” 母亲说:“我们分着吃,你一半,我一半。” 父亲忙不迭摇头:“不,我不爱吃油腻的,你快吃。”
母亲咬了一口,眼睛瞬间蒙上一层雾气,却没去擦。父亲还在高兴地问:“香不香,甜不甜?” 母亲脱口而出:“苦,好苦。” 父亲差点蹦起来:“苦?怎么会,我特意让师傅炸根最甜最香的。” 母亲抬起头,皱着眉头说:“不信,你自己尝尝。” 说着,使劲掐下大半截,狠狠塞进父亲嘴里。父亲嚼了嚼,咦,不苦啊,又香又甜还热乎乎的。
看父亲一脸疑惑,母亲突然扑哧一声笑了。父亲顷刻间明白过来,原来母亲是 “骗” 他分享这根油条,让他吃下大半截。
这个故事中的父亲和母亲,就是 30 年前的我的父母。这个故事,父亲给我讲过无数次,母亲也讲过无数次。只是父亲讲时,总忽略用烟丝换油条的情节,却反复强调母亲骗他吃油条的细节;母亲讲时,总着重父亲用烟丝换油条,略去自己骗父亲吃油条的事儿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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