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堡里有间朝阳的卧室,窗前挂着绣了玫瑰的丝绸帘子,床上铺着天鹅绒软垫,枕头里塞的是白鹅的羽毛。小公主就睡在这里。每天早上,阳光从帘子底下照进来,照得她脸颊红扑扑的。她连眼皮也懒得抬,伸手摸到被角,往上一扯,又把自己裹了进去。

「公主殿下,该起床啦。」

侍女莉莉端着温牛奶进来,把杯子放在床边,伸手晃了晃小公主的肩膀。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阳光正好照到小公主的睫毛上。小公主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鹅毛枕头里。「唔……再睡五分钟。就五分钟。」

莉莉叹了口气。小公主三岁那年,在花园里误吃了一颗谁也叫不上名字的浆果,打那以后就特别爱睡。早饭吃到一半,她能趴在餐盘边打盹。太傅课还没讲完,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。有一回国王带她去看烟火,外头响成那样,她抱着父亲的胳膊,照样睡得呼呼响。

国王和王后愁得头上都添了白发,只好请来王国里最有名的蓝胡子医生。医生扶了扶厚眼镜,搭着小公主的手腕,半天没吭声。等他把手收回来,眉头还皱着。「殿下身子好好的。她中了睡美人的咒,白天黑夜都想睡。等她遇到真爱,这个咒才能解开。」

「真爱?」王后攥着绣花手帕,眼圈已经红了。「可我们当年请了七位仙女来给她施保护咒啊。」

医生摇摇头,把药箱扣上。「她得有件事,自己盼着醒来去做。能唤醒她的人,也得真心待她。」

楼下的花园里传来一阵响动。玫瑰枝抖了几下,一只白兔钻了进去,后腿上沾着血,两只耳朵都耷拉着。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跟着跑进花园,手里拎着藤编的小篮子,跑得额头上都是汗。他站住脚,朝四下看了看。「请问,有谁看见一只白兔吗?它的腿让荆棘划伤了,我得给它敷点药。」

小公主听见说话声,睁开了眼。她揉着眼睛趴到窗台上,正看见年轻人在玫瑰花丛旁蹲下来。他一根一根拨开带刺的枝条,才找到缩在底下发抖的小兔子。他从藤篮里摸出一片绿薄荷叶,捏住叶尖,把叶子贴在兔子的伤口上。「别怕呀。这是魔法森林里的薄荷,贴一会儿就不疼了。」

年轻人抬起头,太阳照在他的头发上,发梢泛着一点金色。他的眼睛是绿的。小公主跟他对上眼,忙低头去看那只兔子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发觉自己还趴在窗台上,脸晒得发烫,心也跳得有些快。平时她早该缩回被窝了,那天她还在窗台边待了一会儿。

从那天起,天刚亮,小公主就换上轻便的裙子,跑去花园找他。年轻人叫艾力,从魔法森林来,是国王请来照料花园的园丁。艾力领她去看月光草,告诉她这草白天瞧着平常,到了夜里,用手指一碰就会闪一下。风铃花垂着一朵朵小铃铛,风从枝叶间过去,铃铛就唱起来。还有蒲公英,凑近一吹,白色的小伞就飞过了花坛。艾力望着那些小伞,说那是寄给远方的信。

小公主跟艾力一块儿浇水、施肥,手上沾了泥,拍拍手就接着干。有一回她蹲着看月光草,艾力摘了朵小雏菊,替她别在头发上。她的耳朵都红了,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。可诅咒还在。太阳一偏西,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。有时两人坐在石阶上剥豌豆,她手里还捏着没剥开的豆荚,人已经靠在艾力肩上睡着了。

那天傍晚,两人在花园里栽玫瑰苗。小公主刚把最后一株放进土里,眼前一黑,整个人就倒了下去。艾力赶紧把她抱起来,喊了两声,她一点反应也没有。他摸到她的手,凉得厉害,得凑近了才能听见她呼吸。这时他想起外婆讲过,魔法森林最深处长着一株永恒玫瑰,摘一片花瓣就能解开任何诅咒。

艾力把小公主交给莉莉,拎起藤篮,带上一把小刀就出了门。森林里的荆棘比花园里的还利,擦过他的手臂,血顺着胳膊滴到了落叶上。河上没有桥,水流又急,他只能抱着一截树干蹚过去。上岸时,牙齿还在打颤。夜里听见狼嚎,他就钻进树洞里躲一阵,等叫声远了,再借着月光往前走。

走了三天三夜,艾力才在林子深处找到一片空地。月光照下来,永恒玫瑰就长在那儿,浅粉的花瓣在夜里亮着,连叶子边上也有一点光。他用手托住花,摘下一片花瓣,放进藤篮里。站起来时,他顾不上歇脚,掉头就往城堡跑。

等他赶回城堡,小公主已经睡了三天多,一直没醒。王后守在床边,眼睛都哭肿了。艾力几步走到床前,从篮子里取出那片花瓣,放在小公主唇边,然后俯下身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
花瓣亮了。粉色的光从床边一直照到门口,窗外的月光草也一丛一丛亮了起来。小公主的睫毛动了一下,眼睛一点点睁开。她先看见艾力头发上粘着草屑,又看见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。艾力见她看过来,这才咧开嘴笑了。

「艾力……」小公主的声音还有点哑,话却说得清楚,「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。梦里有好多会发光的草,还有你,在给那只小兔子敷药。」

艾力握住她的手。他掌心是暖的,指间还有股草木味。「你都记得呀。等你好些了,我们还一起去花园。你想看什么,我都陪你慢慢看。」

从那以后,小公主白天再也没打过瞌睡。她跟艾力照料着城堡的花园。春风一来,郁金香就摇着花冠跳舞。到了夏夜,月光草从石阶下一直亮到花坛边。秋风吹过,风铃花就唱起来。入了冬,园里还有那株永恒玫瑰开着花。晚上,两人常挨着坐在石阶上。艾力给她讲会说话的松鼠,讲森林里那条能许愿的小溪。讲到头一回见面,他还说,她趴在窗台上的样子,像一朵刚睡醒的玫瑰。

过了许多年,王国里还有人在讲这件事。有孩子跑来问小公主,她怎么就不爱犯困了。艾力牵过她的手,笑着说,「她那时候天一亮就来花园找我。园里的花还没看够呢,我们就惦记着一块儿去魔法森林看看了。」

城堡的花园里,那株永恒玫瑰至今还开着。晚上从石阶上走过,借着月光,还能看见它的粉色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