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25 岁的父亲和本村男劳力去修铁路,铁路段在离家很远的小村子旁,与 316 国道并行的阳安线附近。那时物质匮乏,大伙只能在附近老乡家搭伙吃住,虽说家家穷,却都很慷慨。
父亲借住的朱大爷家是村上的单姓。朱大爷家有两儿两女,大儿子和大女儿已婚嫁,身边还有小父亲三岁的朱小妹,以及十几岁的小儿子。父亲初来乍到,因不善言辞显得木讷,朱小妹却很健谈,让气氛不至于沉闷。母亲说她一直记得父亲来时的样子,一看就是老实人。
父亲介绍自己的家乡时,朱家人惊讶地发现,朱小妹的姐姐就嫁到了父亲所在的村子,于是朱家把父亲当贵客,父亲也渐渐和朱大爷熟络起来。两人常聊《秦英征西》,许多疲惫夜晚,故事驱散了困意,父亲也不再木讷,讲得绘声绘色,吸引着朱小妹和弟弟。 在朱家住久了,父亲了解到朱家解放前是大地主,朱大爷的父亲提前分家,一家人才搬到国道边。面对村上李氏大家族,朱家常受欺负,分粮时被短斤少两,记工分时被少计漏计。朱大爷习惯隐忍,朱小妹却性格刚烈,总要据理力争。她为人耿直,算盘打得好,里里外外的事务都能处理得很好,时间长了,大家也会帮衬朱家。
父亲几次看到朱小妹被欺负,想帮忙却被朱大爷拦下,朱大爷说父亲老实,出门在外难免吃亏。父亲心里既为难又心疼,他说看到朱小妹孤立无援地争吵,就忍不住想保护她。
下雨天大家闲在家,朱小妹爱找父亲唠嗑。朱家大儿子脾气暴躁,常与人争吵,朱小妹一肚子辛酸只能向父亲倾诉,父亲安静聆听,成了他们之间最好的交流。一次朱小妹说到伤心处,父亲鼓起勇气说想保护她,朱小妹当时就愣住了,爱情也在这时悄然萌芽。
此后,只要父亲在家,朱小妹就把饭做得可口,父亲碗里常出现红薯、鸡蛋等小惊喜。朱小妹装作若无其事,父亲则吃得小心翼翼。父亲有时会带回野花插在堂屋,还会在下雨天用树叶为朱小妹吹奏悠扬曲子。
父亲要回家一趟,临走时朱小妹塞给他一双新布鞋。返程后,有人拿父亲相亲的事打趣,父亲解释不清。其实那次相亲是奶奶逼迫,父亲并未答应。但这事让朱小妹误会,不再为父亲准备洗脸水,碗底的惊喜也没了,两人表面若无其事,可那些小美好却消失了。
父亲他们要去下一个修路地点,离家很远。临走朱小妹又塞给父亲一双布鞋,没说话就转身离开。铁路修好后,父亲坐拖拉机回家,路过朱大爷家,看到屋檐下梳头的朱小妹,父亲声嘶力竭呼喊,朱小妹听到时拖拉机已远去,她追着车子,最终蹲在地上,不知是喘气还是哭泣。这时母亲已知道父亲没答应相亲,是自己错怪了他。
父亲回家后,奶奶张罗婚事,父亲总是推脱。母亲这边,姥爷介绍的对象也都被母亲搅黄,因为母亲总会先说自己是地主的孙女,那时人们对这类人避之不及。直到大姨去找奶奶,父亲和朱小妹得以再见,那年父亲 27 岁,朱小妹 24 岁,他们在唢呐声中完成婚礼。
这是我 11 岁时母亲在火炉边讲的故事,母亲讲得淡然,故事中的父亲已瘫痪两年,母亲一直悉心照料。我记得父亲每次醒来都会问 “你妈在哪儿”,在医院休克醒来不认识任何人,却在母亲询问时,流下泪认出了她。如今,父亲有些老年痴呆,只有母亲懂他、包容他。他们的爱情虽隐晦,没有海誓山盟,却因这份深埋心底的爱,相伴到永远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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