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夏日,总绕不开满池莲香。杨万里笔下"接天莲叶无穷碧"的盛景,在我故乡的池塘里年年复现。那方近百亩的水面,曾是我童年的乐土,承载着最鲜活的夏日记忆。
清晨的池塘最先被捣衣声惊醒。洗衣石沿着塘边摆成月牙状,大的如磨盘,小的似蒲团,被岁月磨得发亮。女人们挎着竹篮陆续赶来,蓝布衫沾着露水,发间别着夜来香。她们把赤足浸进凉津津的水里,棒槌起落间,水花溅上荷叶,惊得小鱼四散。二十来个女人聚在一起,便是一台永不冷场的戏——张婶抱怨新娶的儿媳,李姐笑谈娘家侄儿的亲事,王大娘把邻里间的龃龉掰碎了评说。晨雾里飘着肥皂的清香,惊起的水鸟掠过荷叶,远处炊烟正袅袅升起。
我们这些孩子总在旁边厮混。塘里的小翘嘴白最是亲昵,常顺着涟漪来啄脚趾,银鳞在晨光里闪成碎钻。男孩子们凫水摘莲蓬,女孩子们则蹲在岸边编花环。最妙的是采莲蕊:挑一朵半开的荷花,掐去花瓣,用棉线系住金黄的蕊头,轻轻一拉,蕊丝便旋成微型伞盖,在掌心转出细碎的光影。
午后的池塘是属于我们的战场。荷叶密得像绿云,茎秆上的尖刺专等粗心的孩子。钻进叶丛时须侧着身子,屏住呼吸避开那些"暗器"。忽然听见岸上望风的小妹喊"有莲蓬",便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。淤泥里的藕鞭滑溜溜的,顺着茎秆摸到箭头般的藕节,猛地一拔,带出串珍珠似的水泡。哪怕被刺划得满腿红痕,举着莲蓬浮出水面时,脸上仍是得意的笑。七八分熟的莲子最清甜,绿壳一咬就开,嫩白的莲子裹着微涩的莲心,嚼起来满是阳光的味道。
最盛大的日子是全村采莲。大人划着木盆,小孩趴在船帮,连拄拐的阿公都来岸边坐镇。桨声、笑声、惊呼声闹翻池塘,粉白的莲花在人丛中忽隐忽现。其实分到每家的莲蓬不过三五颗,但当夕阳把水面染成橙红,每个人脸上都沾着莲子的清甜。那时还不懂《采莲赋》里的浪漫,只觉得满塘晃动的荷叶,像极了奶奶摇着的蒲扇。
变故发生在某个清晨。当我又蹦跳着去摘荷花时,却见满塘只剩枯黄的茎秆漂浮。传言说有人往塘里倒了桐油,莲的根须在泥里烂成黑浆。次年再看,水面已漂着养鱼的浮球,洗衣石被青苔覆盖,捣衣声消散在推土机的轰鸣里。
如今回乡,总爱绕到塘边。鱼塘泛着浑浊的光,再不见粉荷摇曳。唯有记忆里的莲香依然清晰:是洗衣石上的欢声笑语,是藕节断裂时的清脆声响,是暮色中举着莲蓬奔跑的剪影。那些被莲香浸润的日子,早已沉淀成心底的月光,每当夏日蝉鸣响起,便在回忆里轻轻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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