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棚子的铁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老周正弯腰拧紧最后一颗地脚螺丝。风卷着落叶掠过街角,把 "老周阳春面" 的木牌吹得吱呀作响,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,"阳" 字右边的竖弯钩早就磨没了,倒像个歪歪扭扭的 "日" 字。


  "周伯,今儿开张?" 隔壁修鞋摊的老李探过头,手里还捏着没穿线的针。老周直起身捶了捶腰,帆布棚被他撑得更挺括些:"歇够了,该出摊了。"

  铁桶里的高汤还在咕嘟,凌晨三点吊的汤料在砂锅里翻滚,猪骨的油花浮了又破,鸡架的碎肉粘在锅壁上,熬到第五个钟头,汤色才终于成了温润的乳白。老周掀开保温桶的盖子,白汽裹着肉香漫出来,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,落在他手背的皱纹里。

 

  第一波客人总是送报的老张。永久牌自行车的后架上捆着厚厚的报纸,车铃被撞得变了调,老远就能听见 "哐当哐当" 的响。"还是老样子?" 老周已经拿起竹漏勺,老张往长凳上一坐,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桌上:"多加把葱,今早风忒大。"

 

  银丝面在沸水里翻了两滚,老周手腕一抖,漏勺里的面就听话地团在一处。粗瓷碗沿缺了个小豁,是去年冬天被醉汉撞掉的,他却总说这样才顺手。高汤浇下去时,葱花在热汤里打了个旋,虾皮蜷成小小的月牙,最后撒上的白胡椒面,是从老家带的,磨得比别处细些。

 

  老张呼噜噜吃着面,报纸摊在腿上还没来得及看。老周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,慢悠悠擦着筷子,竹筷笼里的筷子都磨得发亮,最上面那根的尾端刻着个 "林" 字,是十年前常来的女学生刻的,后来她去了南方读大学,就再也没见过。

 

  七夕前的傍晚总爱下雨。帆布棚的角落漏了个小洞,水珠滴在搪瓷盆里,敲出 "嘀嗒嘀嗒" 的响。穿校服的女孩抱着书包跑进来,辫子上还沾着雨珠,校服领口别着的校徽闪着光 —— 是市重点中学的,老周认得那个标志。

 

  "要碗阳春面,少放葱。"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,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钱包,硬币在塑料夹层里叮当作响。老周应着,往锅里下面时,特意多抓了半把。他记得这姑娘,每周三都来,总坐在最里面的角落,吃面时会掏出习题册,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。

 

  面端上桌时,女孩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。老周往她桌边放了一小碟醋,"酸的解乏",他没多说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。雨越下越大,帆布棚被打得噼啪响,穿西装的男人收起湿漉漉的文件袋,坐在女孩旁边的位置,手机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未发送的邮件。

 

  "老板,一碗阳春面。" 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,领带被扯得松垮。老周刚把面端过去,就见女孩突然 "呀" 了一声,习题册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—— 是棚顶漏下的水珠砸的。男人伸手把自己的文件夹垫在她习题册底下,"先用这个挡挡。"

 

  女孩抬头道谢,灯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阴影。男人笑笑,低头吃面时,发现碗底卧着个荷包蛋 —— 老周偷偷加的,他看这男人袖口磨得起了毛,许是加班累坏了。

 

  后半夜雨小了,穿红裙的女人撑着伞走来,伞面上印着褪色的玫瑰。"还是老位置?" 老周已经在收拾东西,却又重新点燃了煤气灶。女人把伞靠在棚柱上,水珠顺着伞骨滴下来,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:"嗯,多加半勺猪油。"

 

  铁锅里的水重新沸腾,女人望着老周忙碌的背影,忽然说:"周伯,明年我可能不来了。" 老周的手顿了顿,漏勺在锅里晃了晃:"搬远了?" 女人点头,指尖划着桌面的木纹:"要去上海了,女儿在那边定居了。"

 

  面端上来时,猪油在热汤里慢慢化开,香气漫得更远。女人吃面时,老周从帆布棚的夹层里摸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桂花,"带点回去,泡水喝,比城里买的干净。" 女人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老周手上的冻疮,那是去年冬天熬汤时冻的,到现在还留着红痕。

 

  天快亮时,老李的修鞋摊已经支起来了。老周收拾着碗筷,竹筷笼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的光。穿红裙的女人留下的伞还靠在棚柱上,老周把它撑开晾着,褪色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。

 

  他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清晨,妻子林慧就是撑着这样一把伞,站在巷口等他收摊。那时他推着板车走街串巷,她总在帆布棚下煮好一锅汤,见他回来就笑着递上毛巾:"今天的面卖得快,剩了把葱花,给你卧了个蛋。"

 

  竹筷笼最上面那根刻着 "林" 字的筷子,在风里轻轻碰着别的筷子,发出细碎的响。老周望着街角升起的第一缕晨光,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汤倒进锅里,准备熬明天的新汤 —— 十五年了,他总觉得,只要这汤一直熬着,那个人就还在某个转角,正撑着伞朝他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