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雾正顺着青灰石阶往上漫，像极了外婆当年织到一半的绒线毯，蓬松又柔软，悄没声息地裹住老槐树虬曲的枝桠，连树身上斑驳的树纹都变得温润起来。我踩着沾着晨光的露水往巷口走，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吸足了潮气，踩上去软滑得像块绒布，恍惚间就听见巷尾传来熟悉的声音：“慢些走，雾里看不清路，别摔着。”
这声音穿过晨雾飘过来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我停住脚回头望，雾气里只有老樟树的轮廓若隐若现，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，把大半个巷子都罩在底下。老巷子里的雾总带着股特别的草木香，不是别处那种寡淡的水汽味，是巷尾那棵百年樟树独有的味道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，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熨得妥帖。
小时候我总爱蹲在樟树下捡落叶，那些边缘微微卷曲的椭圆形叶子，带着清晰的叶脉，摸起来像鞣制过的皮革。外婆就搬个竹凳坐在自家门口择菜，竹篮里的青菜沾着露水，她枯瘦的手指在菜叶间翻飞，把黄叶和泥点都仔细剔掉。雾特别浓的时候，会把她的白发染得更白，连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朦胧，只看得见她嘴角始终挂着的浅笑。她总说这樟树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，叶子晒干了能驱虫，我衣柜里的布包，一年到头都装着晒干的樟树叶，衣服取出来时，总带着淡淡的清香，连樟脑丸都省了。
后来我带着那包樟树叶去外地读书，第一次经历南方的梅雨季时，宿舍里潮得能拧出水来，同屋同学的衣柜都飘着霉味，只有我的衣服打开来，依旧带着老巷樟树的气息。那一刻就像突然被拉回某个雾蒙蒙的清晨，外婆坐在竹凳上，手里拿着片刚捡的樟树叶，对我说：“你看这叶子多结实，晒干了能香一整年。”她的声音混着樟树的清香，在鼻尖绕来绕去，连眼眶都跟着发潮。
巷口的早点铺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，淡蓝色的烟在雾里散开，和雾气缠在一起，远远望去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。雾气里飘来豆浆的甜香，还有油条刚出锅的焦香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张阿婆还是老样子，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，正站在油锅前翻炸油条，油锅里的热油滋滋作响，声音穿透晨雾，和着远处卖豆腐花的吆喝声“嫩豆腐花——咸甜都有咯”，织成了老巷最鲜活的背景音。
“姑娘可是好久没回来了。”我刚走到摊前，张阿婆就认出了我，手里的长筷子往油锅里一戳，溅起细小的油星，“还是爱喝甜豆浆？”我笑着点头，她麻利地盛了碗温热的豆浆，又往碗里多舀了半勺绵白糖，“刚磨好的，趁热喝。”白瓷碗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掌心，暖得人心里发颤。我低头喝豆浆时，雾气刚好漫过碗沿，在镜片上蒙了层薄纱，连眼前的油条都变得模糊，不知是雾水还是别的，悄悄湿了眼眶。
太阳渐渐升高，天边透出淡淡的金光，雾开始慢慢散了。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，枝桠上还挂着去年过年时挂的红灯笼骨架，褪了色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外婆家的木门还是老样子，深褐色的木板上布满了岁月的划痕，铜锁上生了层薄锈，门环上的红漆褪得只剩斑驳印记，却依旧锃亮——想来是邻居们时常帮忙擦拭。
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门环，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，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踮着脚够门环的模样。那时候我才到门环高，每次放学回来，都要费劲地跳起来拍门环，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刚落，外婆就会从里面拉开门，笑着把我揽进怀里，她的衣襟上总带着樟树叶和饭菜的香气。有一次我跳得太用力，差点摔在石阶上，还是外婆眼疾手快扶住了我，从那以后，她总在我放学的时间，提前坐在门口等我。
雾彻底散去时，阳光穿过樟树叶的缝隙，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，落在石阶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我弯腰捡了几片新鲜的樟树叶，轻轻放进外婆常坐的竹凳旁——那竹凳还在，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，边缘有些开裂，却依旧结实。风卷着叶子打了个旋，又轻轻落在凳面上，像是外婆轻轻应了声。
转身往回走时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，附带着一张照片：竹筛里铺着满满的樟树叶，在阳光下晒得干爽，“家里的樟树叶又晒干了，装了两个布包，等着你回来拿。”我笑着回复“这就回”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原来有些温暖从不会被雾吹散，就像老巷的晨光，总会穿透层层迷雾，落在心上最软的地方，无论走多远，回头时都依旧温暖。